橙色木丁

【巍澜】《真心相爱要做的21件事》9-21(完)

啊啊啊啊啊

不要吸:

Inspired by 鳇呔子


CP:巍澜


落地啦终于,先更新再看更新




9. 把他的声音作为手机铃




据说沈教授有对象了!




此八卦一出,生物工程系的巍巍女孩们集体哀嚎人间不值,纷纷猜测沈老师的另一半长得有多丑,奈何一直没有石锤。




只有教室后门的旁听生小姐姐一脸大彻大悟、内心毫无波动。




巍巍后援会的会长小巫不死心,下课之后把教授堵在门口问问题,想借此探探虚实。正琢磨如何开口,响亮的电话铃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忽然暴风~雨~“




教授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不好意思得推推眼镜,“我接个电话。”




小巫同学正讶异“古代人”沈教授啥时候也用手机了,就见沈巍已经转身走出两步。




“喂?”小巫竟不知道,一向认真正经的沈教授,声音也能软得掐出水来,“好,我知道了,我尽量早回,冰箱里的排骨汤你热热再吃,进厨房别光着脚……嗯,我也是。”




“沈老师……”




“对不起同学,你的问题我邮件详细回答你,今天我得先走了,”他依旧和蔼可亲,却与方才电话里的关切天差地别,抬手夹了公文包在腋下,抱歉道,“家里有事。”




小巫忽然觉得,他说“家里”的时候特别温柔,像永夜尽头一粒炙热火光,点亮了生长了一株玫瑰的荒芜星球。






10.让他多睡一会,不吵醒他




有些事他们每天都做,早就习以为常,比如赵云澜赖床的懒癌已经病入膏肓,每天早上八爪鱼一样巴着沈巍拒绝睁眼,沈老师却总有办法不动声色挣脱出来,在他起床气爆发之前做好早餐给他挤好牙膏。




今天早晨的赵云澜格外黏糊,沈巍动作慢了点,某个裤子都穿错了的家伙带着一身吻痕、闻着饭味挪过来时,还有一个海鲜汤没好。




“小巍啊。”赵云澜打了个哈欠,把自己头顶的鸡窝揉得更乱。




“嗯?”沈老师背着身,小心把切好的橙子摆在盘里。




赵云澜半天没出声,沈巍这才停下动作转过身去。只见赵云澜一脸迷迷瞪瞪,好像还在梦游,困惑得看着他的脸,




“你怎么还不亲我?”




11.一起去旅游




因为不着调的领导又宅又懒,特调处团建经费年年折现,今年赵云澜不知整什么幺蛾子,非要大家一起去登山露营。




起初大家还很是感动,毕竟领导家属兼顾问也专门跟学校请了假,给大家准备了巧克力小饼干还有一人一瓶运动饮料。赵云澜爬到半山腰仿佛打了鸡血,手里举着一柄沙雕小旗,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只毛猴,不知为啥乐得不行,便爬山边唱:“挥挥手~摆摆头~我们一起去郊游~快乐并不需要理由——哟哟哟哎呦喂!”




——果不其然得瑟过头把脚扭了。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沈教授就蹲下身来把人鞋袜脱了,心疼万分把脚踝握在手里揉着问,“很疼吧。”




赵处长龇牙咧嘴,还不忘调戏美人,“你亲一亲就不疼了。”




目睹全程的女鬼汪徵:……我真是Fong了才会来受这样的践踏!




楚哥本来提议回去,奈何赵云澜不愿扫大家的性,沈巍不假思索,抬手就把人背在了身上,赵云澜公鸡尾巴要翘上天,沈教授伸手捏了他屁股一把,红脸道,“你……别乱动。”




尸王心态爆炸秒变狮子王:……你们信不信我给你们表演一个自戳双目原地自杀!




赵云澜还算有良心。




被沈巍又背又抱到了山顶,“哎你要不放我下来走会儿吧,扭得不厉害。”




“不行,一会肿起来怎么办,”沈巍感觉到对方伸出拇指摩挲他鬓角的汗,低头蹭了下他的鼻尖,“我的力气你是知道的,不累。”




“是是是知道你不是人,”赵云澜翻了个白眼,抬手捏了捏沈巍下巴,“就想心疼你一下。”




沈巍仿佛听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抱着赵云澜腰的手倏得收紧。




“哎哎黑袍大人你别瞎激动,”赵云澜坏笑着翘起嘴角,瞥了一眼仿佛忽然发现路旁树干迷人之处集体围观的特调处众人,故意压低了声音,“这可是在野外。”




沈巍耳朵红得要滴出血来,掐着赵云澜的腰,深吸口气,低头在他下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再深吸一口气才算平复。




12.在山顶拥抱,背靠背看星星




暮色低垂,反虐狗经验丰富的特调处众人自觉在帐篷里打牌,拒绝出去呼吸恋爱的酸臭空气。




星幕低垂,便是龙城郊外的山也生出巍峨壮阔之感,如同坠在万山之主的怀里,永生不死。这样的场景,便是一万年前也曾有过。他第一次顺着昆仑的指尖去看星河辽阔,他生在万丈黄泉之下,从不知日月更迭、星起云灭是这样的好看,美得令他舍不得眨眼。




他们没有说话,靠着彼此的后背,头顶的温热拱做一处,沈巍想起那日自己被升了神格、万山都听他号令,三界之内他都随意去得。




“可你在这里,我哪里都不想去。”


忽然他感觉手被人握住,塞了一颗糖。




他哪里都不去。




13.心血来潮时叫他“傻瓜”




沈巍自从生出三魂七魄,体质便越来越像常人。今天回家没打伞,居然感冒了。




沈老师活了一万年,伤惯了也疼惯了,却对感冒这样的小事实在陌生。




“啊,啊揪!”他打个个巨大的喷嚏,鼻子里还吹出一个泡泡。赵云澜眼疾手快,在床头扯了两张面纸,给他擤了鼻涕。又把他一身湿衣服给他扒拉下来。




如果说沈巍对感冒陌生,那对被人照顾这种事,大概更觉得陌生。于是他呆呆看着忙前忙后的赵云澜,像是忽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哎,你这个傻瓜。”赵云澜终于用上了这句台词,一整块白色浴巾扔在沈巍头顶上,揉了半天才把他脸露出来。沈巍鼻子通红,脸蛋也红红的,一双大眼睛带着水色,忽闪忽闪看着他。




啊……被他可爱到了。




14.你们可以忽略过去,但不能否定未来




林静问大庆,“副处啊,你说沈老师要是知道,写21件事的那个楼主是领导上学时候的小号咋办?那时候领导还有女朋友呢……这些脑残事说不定都是以前想跟喜欢的人做的。”




“我看你对领导家属一无所知,”副处长一仰脖,像一口吞下一把剥好的瓜子儿一样嚼了满嘴小鱼干,含混不清道,“赵公子傻你也傻啊,你真当沈老师不知道吗?”




林静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细思极恐地哆嗦了一下。




不管过去的心愿里有没有我参与,未来都跟他一起完成。




15.相信一句话,你是我的全部,我是你的唯一




有些事从来不需要问一个答案。




无论在什么时刻什么场合用什么身份重逢,沈巍和赵云澜都会相爱。




从见到彼此的第一眼,他们就没有怀疑过这点。




16.在过马路时闭上眼,让他小心翼翼牵你过去




也不是没吵过架。




“也不看什么人你就跪吗?”赵云澜又疼又气,头顶冒烟,这败家玩意儿不知道他的膝盖只能留着跟自己夫妻对拜的时候用吗?




“我的眼睛和命都是你给的,当时别说是跪一会儿,就算把眼睛挖出来给你我都愿意的。”沈巍认真,一字一顿。




赵云澜最见不得他这副样子,转身就走, “那你瞎了算了。”




“赵云澜。”沈巍声音有些发颤,在绿灯亮起之前闭上了眼睛。




赵云澜顿了两秒,看着巨大十字路空来往的行人,骂骂咧咧认命地转身越过人潮,去牵沈巍汗津津的手。






17.去海边看日出日落




山海相连,此言不虚。




赵云澜天没亮就把沈巍拉起来,驱车一个半小时,一路哼着歌往海边去,等到了目的地,活力四射地扔了鞋就叽叽咕咕跑下去追海鸟,沈老师笑着看他一个人傻逼兮兮跑来跑去,这样的后果是,还没等太阳出来,赵云澜就靠在沈巍大腿上睡死过去。




朝阳渐渐从海平面上升腾而起,天边从方才的深紫渐渐晕成浅绯,层层叠叠的云被海风推开,露出橙红色的天空,渐渐只剩一片坦荡澄澈,沈巍轻轻“嗳”了一声,依然舍不得叫醒赵云澜,他在蜜糖一样金色的阳光里伸手梳着赵云澜的短发,被海水浸湿的发丝风干出雪白的盐粒。他挥开白色羽毛的大鸟,觉得今天海风柔软到不可思议,大概一起依偎到白头,就是这样的滋味。




众生皆苦,沈巍低头尝了一口然后想,他的昆仑君是芒果味的。






18.对他撒娇




“我要含着睡。”


“不行,对身体不好,你明天起来会难受的……”


“黑袍哥哥,让我含着睡好不好?”




19.去你常去的论坛告诉你的朋友你爱他




“祝红,”沈教授恳切得看向电脑桌前得网瘾少女,“微博和贴吧我都基本掌握了,你能不能教我用一下那个,教做菜的,雷峰塔?”


“……”祝红很想立刻被百万冤魂追杀只要能终结这场诡异谈话,“您这是想学什么菜?”


“是这样,”沈老师老老实实回答,“赵云澜说想吃脆皮鸭。”




……




20. 最后两件事




“你现在做了几件了?”


“十九件。”沈巍老老实实回答,“下一件是向朋友炫耀幸福。”


“……谢谢你拿我当盆友,”楚恕之按按掐住了自己的手,痛苦道,“你们做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详细的告诉我?”


“因为,”沈老师有些局促不安得擦了擦眼镜,又很严肃得抬起头来,“第二十一件是,如果想相爱到永久,就要转发一下。”




END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梦初醒一场空:

你头也不回的你
变成一个突厥王
胡子拉碴的模样
勾人的目光
艾玛唱不下去了_(:з」∠)_

p2哈哈哈哈哈

是个小号:

微博发过的巍澜脑补小剧场整理(1)

基本按时间顺序排列,这么看从我画第一张巍澜到现在也才10天,这都快结束了我哭,恨自己来太晚。

1、9、10:狗皮
2:#28 看过标题的沈教授
3、4:#31 爱情美梦
5:#33 双标现场
6、7、8:别动(0714快本+剧版+原著)

狗皮:https://pan.baidu.com/s/1Q1juj0KTFq92IwJU1BA8eQ#list/path=%2F

PS:还以为LOFTER能一次发N张图,竟然只能10张?巍澜还得来个(2)

画面太过真实

是个小号:

请务必配合这个视频【白宇奇妙大轰趴【上&下】】一起食用。
梗源从1P的12:23开始,看完你就懂我在画什么了(←并不能确定)

虽然并不是车但我还是很方(满脸求生欲)

大家看看脑洞开心一下,明天一起准时收看大结局吧!

我们的故事开始

是个小号:

献给巍澜。

大家能看懂我就放心了,
画了一天脑回路错乱我已怀疑人生。。。
借了很有名的一个梗,写了会剧透…就是那四个字的没错。

无论重生多少次,
每次人生并不会完全一样,
名字会变,环境会改……
不变的只是对方总是你而已。


PS:感谢大家留言送来很多很多爱,我全接住了

巍澜/私货屯粮随时更新2018.08.07

maxilla:

其实一直在纠结好的文笔到底是什么样的,今天和两位朋友偶尔聊起,觉得至少应当具备两个条件。


头一条是能够用简单的词句将普通的情节写得令人心动(做不到)。


第二条大概就是真实的沉浸感和代入感吧(特么的我还是做不到,扎心)。




镇魂和巍澜tag底下扫了不少文,有几篇实在心仪,觉得是当之无愧的好文笔,特意记录推荐一下,吹爆吹爆!


(有些热度非常高的好文我就不推荐了哈,反正大家刷tag都能看见了)




《小巍》 @乐园 




《生老病死》 @渌水前后 




《PTSD》 @恋爱脑与乌托邦 




《遇蛇》 @昔昔盐 




反正就是好看!不会说话了,求你们快去看,红心蓝手点起来!


(疯狂想勾搭+不停向后缩嘤嘤嘤)




很多小天使说这几篇你们都看过!


不服气!


下次一定找几篇你们没看过的!哈哈哈




最后欢迎大家给我推文哈!我会找时间去看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boy next door

小龙星1573:

条漫。5p。|ω・`)图片较大。
《兄弟情中的人智商都欠费》《兔子切开都是黑的》
祝大家快乐|ω・`)。
图片挂了的话请去微博,id一样。

【镇魂/巍澜】万山青(一发完结)新增小段子

人物都立体了

maxilla:

我!写!完!了!

巍澜太好磕中毒嘤嘤嘤,很甜!不虐!

偏原著向一发完!坚持不用和谐词写车2333333


有强上没成功!伪第三者伪生子,沈澜小委屈。



好了我去看快本了!




对了补充一个小后续(主要是看耍帅,划重点)


满江红


【巍澜】万山青

我的归途太长,头上终年是暗沉阴压的云,没有来路,但自始至终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得见一个清晰的终局。

岁月与光。
河山与你。

壹/01

“惨无人道。”
祝红斑斓的蛇尾不自觉地盘上了桌,黑漆漆的尾巴尖戳了戳架子上正瑟瑟发抖的小玩意儿,半晌,下了这么个结论。

“万物有灵,阿弥陀佛,是有点过——小郭你手让一下,让我拍张照先。”

郭长城小心地避开了林静那角度奇诡的自拍镜头,隔了好一会儿,微微挣红了脸,嗫嚅着道:“这样不太好吧......我们还是不要这样了吧,要不.......我拿个毛毡把它裹一裹,可......可以吗?”

楚恕之懒得发表意见,溜光水滑的大肥猫阴阳顿挫地“喵喵”了七八声,谁也没听懂他具体嚎了个啥。

赵处放了大半天风回来,瞧见一众下属跟一帮饿了几天的鸬鹚似的围成一个圈儿,顿时瞎来劲,上去精准地揪住不存在的猫脖子往上一提,自己凑上去补了圆圈圈里的那个缺口,嘴里叼着糖,含含糊糊地问:“裹啥呢裹啥呢?先别裹我瞧......卧槽这特么是个什么玩意儿?”

棕色的办公桌上,也不知道是谁摆了个小博古架上去,架子最上头一层站了个只比巴掌大那么一点点的小东西,说马不像马,说鹿又不似鹿,皮肤干巴巴如同老树皮,凹凹凸凸一片一片不甚光滑,可以说丑出了一定境界。
这稀奇物事唯有一对眼睛又圆又大,湿漉漉水淋淋,显而易见,通人性。

“是长得挺奇怪的,不是寻常精怪,也不像是山魈。”林静解释道,“长城和老楚今天出任务时拘回来的,就小项山那事儿,领导你还有印象吗?”

“你又调皮了,林静同志。”赵处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赵云澜,是什么人物?日理万机、胸怀天下——这种小事,怎么可能挤占我宝贵的脑部储存空间?类似信息我每小时能格式化掉一个G你信不?”

林静:“......好吧,反正就是那山上最近局部地区淫雨成涝,不太像正常的天气现象。小郭他们去了一趟山里,没什么别的发现,就从个破庙里头揪出了这么个四不像来。”

郭长城轻声道:“捡......捡到的时候也......也不是就这样的,毛绒绒、软乎乎,跟普通猫狗差不多,但有点脏,毛都黏一块儿了,我拿梳子梳了下,分......分不开......后来红姐说......说......”

“这家伙一瞧就属木,肯定不怕水。”祝红坦荡荡道,“实在太脏,我就建议彻底洗一洗。”

“你们.......”赵处听出了端倪来,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洗的?”

所有人回头一起看特调处一角。

赵云澜:......卧槽。

角落里是一台滚筒式洗衣机,沈教授年前买的,漂洋过海从日本来,也不知道是从地上过的关还是地下过的关,自带烘干功能,原本是方便赵处洗办公室替换衣物的,最后......不出意外地,彻底沦为了员工福利。

员工福利现在又多了个功能——刑讯工具。

郭长城看上去已经懊悔得要哭了:“我不知道它还掉毛......一掉还掉光光了......赵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赵云澜:“.......行行行,洗就洗了吧,放架子上干嘛?公开处刑?给我展示一下有多丑?”

“我说都已经这样了,不如连烘干功能一起用了。”祝红白了他一眼,“他们非不肯,要自然风干。”

赵处:......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整个人的重量撑在桌子上,往近里看架子上光秃秃可怜巴巴的小家伙,摸了摸下巴:“仔细看看,丑得也挺有型有款的.......”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听见个细声细气的声音,畏畏缩缩地叫了一声:“耶......耶.......”

大家集体噤声。

隔了好一会儿,林静讪讪道:“咦,还能讲话呢?”

赵处眼睛略微眯了一眯,没搭腔,那小家伙见得不到回应,鼓足勇气继续声如蚊讷:“......祖......父?”

这回听倒是听清楚了,但愣是没人敢吱声。

小家伙大眼睛骨溜溜转了一圈,十分无助,见还是没人搭理它,愈见委屈,好半天,仍旧正对着一脸沉静的赵处,颤巍巍又挤出来个词儿。

“Grand......grandpa......”

空气凝滞了几秒。

赵云澜面无表情地端详了面前的玩意儿一会,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瞧了眼僵硬的众人。

“瞧见没?都学学啊,能屈能伸。”他咂着棒棒糖,欣慰地道,“敌人强大怎么办?跪下叫爸爸已经过时了,现在都流行叫Grandpa。”

他说着伸手一捞,把那袖珍的丑家伙往外套兜里一揣,随手从桌子上顺了瓶可乐,哼着曲儿径直往外走。

郭长城有些急:“哎......赵处......”

赵云澜半回过身“唔”了一声,一手把口袋里探头探脑的小家伙按了回去,顺便挠了两把:“有事?”
他眼睛微微眯起,应声应得敷衍又懒散,什么锋芒都还没往外呢,天生怂包的小郭已经自动住了嘴,小幅度挥了挥手,乖乖道:“赵......赵处拜拜。”

赵云澜满意地哎了一声,丝毫不觉得工作日出现在上班地点仅五分钟并且不走程序顺走可疑物种有什么不妥,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乖孙哎,饿不饿?带你回家见奶奶,奶奶会叫不?跟我念,granda—ma.......哎对真机灵。”

声音渐远,空气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静、郭长城:.......

祝红翻了个白眼,冷冷道:“他奶奶个熊。”


贰/02

赵云澜没直接回家,又跟了俩酒局。

推杯换盏、至意兴阑珊。

今天攒局的是土改局的二把手,姓周,看情形也不大清楚赵云澜到底干嘛的,光听到他隶属公安部,是个正经处长,就一口一个老弟叫上了。

酒过三巡,已如莫逆,能倒的不能倒的苦水一股脑都摊开来说了,从儿子读书不争气,到小姑子非要找个凤凰男,再到最近糟心的发展计划。

“就这个小项山吧,平县到X阳必经之道,说高也不高,地势特别不平整,车难开,山头又多铺得又广,这不就想,搁主山峰那块儿,开个隧道......”

赵云澜笑道:“哦,穿山山道可不好弄。”

“可不是么。”周副局一拍大腿,“勘探局专家都请过了,方案也出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赵云澜用手指勾勾衣服口袋里蠢蠢欲动的小东西,笑道:“这我可猜不着。”

周副局叹口气,压低了声音:“说起来也是邪了个门了,方圆几公里,就小项山那块儿下雨,可精准了,跟拿尺子量过似的,出了山一厘米都是大晴天,就这么下了大半个月......还挖个屁?机器开进去是挖山呢,还是搅糊水泥玩儿呢?”

赵云澜哈哈大笑,拍了拍新兄弟的肩,胡说八道宽慰了几句,趁低头点烟的功夫问口袋里的小东西:“你家啊?”

小家伙:“嘤嘤嘤......”

小东西背脊上枯瘦枯瘦,冰冰凉凉手感挺不错,喝高了的赵处手滑下去又捏了它肚子两把,笑了笑:“光下雨有毛用?爷爷回头教你几招,乖。”

小家伙:“嘤嘤嘤嘤嗯——”
赵处摸摸胡子,乐了:“哎呦大孙子,你可真是个宝贝,嘤嘤嘤嘤哈哈哈哈。”


当晚赵大宝贝回到家将近11点,楼道里亮着灯,玄关整整齐齐放着双皮鞋。

赵处立在原地嚎了一嗓子,厨房里立刻走出个人来,三件套未及换下,金丝边眼镜上蒙了些许雾气,大概之前在煮什么东西。

赵云澜脱了鞋,顺手递了个袋子过去。沈教授自然接过,随口问:“什么东西?”

“洋酒,饭局蹭回来的。”赵处笑眯眯放低了嗓门,“人原来准备了鹿茸鹿鞭的,我没要。”

他说罢瞟了表情严正、耳廓泛红的沈教授一眼,舔了舔下唇:“我老婆火力大子弹足枪头硬,要什么鹿鞭,对吧?”

沈教授如他所愿,皮子上搁不住了,放酒袋子的手顿了一顿,斥了一句:“又瞎扯淡。”

“不不不......”半醉的赵处耍起流氓来天皇老子都挡不住,一伸手就往人家下面探,声音沙沙的,“蛋这个东西,我只扯一个人的。”

折腾来折腾去,战场还是回到了卧室。

赵处有个毛病,没有一刻管得住嘴,被人扭住一只手按在床上的时候也不肯消停,余光瞥见裸着上身的沈教授单手拆着个塑料包装,笑道:“不用那个了吧,直接进来,多爽。”

“不行。”沈教授沉默片刻,哑着嗓子道,“不干净,对身体......不太好。”

赵处冷不防又被这声音撩了一把,嘿嘿笑了两声:“省着点用,这size国内难买,唔......”

他借着酒劲爽了两把,身上那人却还没完事儿,于是紧紧绞着对方,贱皮皮地又开始搅事:“大人,哥哥,问你个事儿......从前没乳胶产品的时候,用......用的是什么?有替代品没有?”

沈巍咬着牙,强忍着才没就着那人起伏的蝴蝶骨狠狠来一口,低声回:“......不知道。”

那人还不肯罢休,哎哎道:“鱼泡......行么?软软的,就是有点黏,会不会很恶心?”

沈巍忍无可忍,用力挺了几下,道:“那是......做水肺的.....这个,一般用羊肠......”

赵处震惊了:“哎呦妈,那咱要是早几百年好上,得死多少头羊啊,哈哈哈哈哈......”

沈教授听不下去了,干脆不再应答,低喘着道:“再抬起来点,腰。”

赵处活生生又被喘硬了。

两个人胡天胡地完已经将近一点,沈教授起来给两人洗了澡,从厨房里端了个小碗出来。

赵处就着原来的姿势趴在床上,眯着眼睛问:“煮的什么?”

沈教授低声道:“罗宋汤。”

热腾腾一小碗,料多味浓,颜色可爱,特别暖胃。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完,沈巍起身去洗碗,等回来的时候,赵处已经睡着了。

斩魂使大人随手关了灯,在床边站了一小会儿,才掀开被子躺下,想了想,将睡着的那人从右边挪到了左边,按在了自己胸口上,这才闭上了眼睛。


叁/03

隔天赵云澜醒来的时候,沈教授已穿戴完毕,正在整理昨晚两人滚上床去之前合力糟践过的餐桌。

老流氓满足地吁了口气,翻了个身、大剌剌地躺着开始欣赏美人背影。
穿着衣服的沈巍全无夜间打桩机的影子,削肩翘臀,双腿笔直,看上去甚是美味。

大约是他目光直白得太过不要脸,沈教授的桌子很快也收拾不下去了。
他叹口气,回过身一手捂住那双还在继续作死的眼睛,一手开始抖床上的被子。

老流氓哼哼唧唧地耍着无赖,顺着他手势从床上滑下来,但对方手劲奇大,一把又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行动直接,言简意赅:“起来喝粥。”

老流氓一秒正经,干咳一声在小板凳上坐正了。

今天的口粮是小米粥,他几口匆忙喝完,发现沈巍已经收拾完毕,在门口穿鞋。

“不是放假了么?”

“有个讲座。”沈教授问,“今天去特调处吗?先送你?”

赵处已经把自己扔到了沙发里,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今天罢朝一天。

沈巍又道:“等下把冷冻室的虾仁拿出来解个冻,中午我回来,我们下面吃。”

赵云澜这辈子混账了三十多年,此类稀缺的、全不似情话的情话听到的次数寥寥可数,大清早本就正燥着,反手一碰脸颊,竟有点发烫。

沈教授见了他的表情,鸦羽般的睫毛倏地压下来。
曙光将他眸子映得愈发黑沉黑沉,又从眼角匀了那么丁点儿余光出来,落在嘴边,变做一个似有似无的笑。

接着他就开门出去了。

赵大流氓几乎当场就起了生理反应,骂了句卧槽,随手抓了件外套堵裆。

这一抓,自己也愣了。

隔了一分钟,他犹豫着伸出手,在外套里翻了翻,下一秒,拎出个昏迷不醒的小家伙来。

赵云澜:......要死了,忘了这玩意儿了。


赵处平时酒喝得再多都带三分清醒,昨天纯属色令智昏,心里颇为愧疚,拿了块毛巾垫着,把小家伙放在茶几上,拎头掐尾地观察了一阵,做了个总结:
晕得真特么彻底。

他想了想,从堆成山的文件里将黑封皮的笔记本抽出来,黄纸符卷着小家伙身上的皮屑放指尖一搓,顿时烧成了灰烬。

过了半晌,那笔记本上显出一行字来:
山君,有灵之物。

赵云澜想了想,问道:“为什么晕了?能弄醒不?”

笔记本安静了一会儿,字迹跟乱码似的翻腾了好几分钟,又变出两句话来:
血亲压制。
放水里泡泡。

赵云澜看了前半句,嘴角先勾起个意味不明的笑,一手将小山君拎了,往洗手盆里一放,打开了水龙头。

隔了五分钟,洗手盆里传出了动静。

“嘤嘤嘤嘤嘤......”


血亲压制这个东西,总体来说比较新鲜,属于典型的舶来词,早先是讲吸血鬼不同次代间压倒性的控制效果。
后来大家发现,这玩意儿在某些精怪身上同样适用。

大妖怪们情绪上波动较大的时候,那些有血缘关系、相对弱小、又离得太近的子嗣后代们,往往也会受到影响,可能会产生头痛、腹痛、甚至昏迷等多种症状。

赵云澜把小山君晃了晃,拧巴几下弄干了,盯着又看了半晌,心道:
呦嘿,玩大发了这是。

昨天房间里统共就他和沈巍两个,激动倒是都挺激动,具体是谁对这小家伙产生的血亲压制,还真不大好说。

大流氓随手拿了张白纸,严肃认真地开始回忆自己能够想得起来的每一段情史,圈圈叉叉勾画了一个多小时,杜绝一切可能性,偷偷松了口气:
不是老子,不是老子,绝壁不是老子。

卧槽等等......

沈巍你个小王八蛋!


肆/04

赵云澜震惊迷惘了两秒,内心以超高速刷了至少几百条弹幕,内容包括且不限于“沈巍你牛大发了。”“我的帽子是绿色的吗?”“崽都有了!”“怪不得懂那么多还知道羊肠!”“滚回来老子削死你!”

等惊叹号一一滚过,他再一低头,对着手里自己刚才写得满满当当譬如鬼画符的一张A4纸,刚冒出苗头来的那一点震惊与揍人的欲望顿时跟放空的氢气球似的,散了个干净。

讲讲良心吧姓赵的,人等了你一万多年,心口上连真刀子都捅进去过了,挨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攒足魂魄成了个人,还不兴有那么一两件陈年旧事?

这玩意儿你自己特么也有,就是量不如质......大家都是过去式,矫情个什么劲?
他自己不说,算了,就不提了吧。

赵大处长把纸揉成了团,在沙发上盘着腿,和奇形怪状的小山君面对面互相又瞧了几分钟,忽而笑了笑:“认得自己家么?不是说山上,平时也会住的那种。”

小家伙能听懂人话,不会是单纯在山里长大的。

它不知道是不能还是不愿意多说话,听见提问,只肯畏畏缩缩地点头,再也没有了前一天敢于当众叫三声爷爷的胆气。

赵云澜舒了口气,把手机地图点开,放大,摆到小家伙面前。

小家伙还挺机灵,找了一会儿,伸出脚丫子在地图上某一个点戳了一戳,很快又缩了回去。

赵云澜看了看,是个普通居民区。
“行吧,有点远,这会儿就送你过去。”他想了想,补充道,“别再乱下雨了,破坏生态,知道不?”

小家伙:“嘤嘤嘤——”

赵云澜做事干脆,熟练地将小家伙往兜里一放,下楼去开了车。

小山君指的路在城市另一头,所幸不是上班高峰,一路开得顺畅。
等开到了地方,赵云澜上去按了门铃,不等人开门,将小家伙在门前脚垫上放了,自己快速走到了安全出口后头。

门轴转动声响起,他忍了忍,没能忍住,透过门上的玻璃,瞧了那么一眼。

出来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肩宽腿长,长相异常俊秀,丹凤眼,抿唇的时候表情自带三分凛冽气,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小山君嘤嘤嘤哭起来,也不知小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刻,楼道里就爆发出了一阵怒吼。

“你还有脸叫爸爸!你的毛呢!”

赵处难得的有些心虚,放轻脚步,电梯也不敢再坐,走楼梯溜了。

等他回到家,沈巍也已经回来,正拿着一本学术杂志,坐在沙发上等他。
阳光照着他一小半的侧脸,另一半藏在了阴影里,反而勾画出极其漂亮的一个轮廓来。

赵云澜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沈巍抬起头看见他,什么也没问,自然而然笑了笑,问:“吃了么?我去下面?”

等待这件事,需要十足的耐心。

耐心这东西,赵云澜自认是没有的,但沈巍却好似天生就多的是:一个人如太习惯等待,自然而然就会有一定的经验水准。
如沈巍这样的,就属于等出了自己的个人风格,血泪肚里吞,姿态还特别靓。

赵云澜作为昆仑君的那部分活了太久,但也睡了太久,完全已经想不出来一万年能有多长,此刻看着沙发上不言不动乖乖等着他回应因而略有些放空的沈巍,心头忽然砰砰跳了那么两下,轻柔细软得一塌糊涂。

心道:
管它呢。

反正现在统统都是老子的。

青天白日算个屁,老流氓咂了咂嘴,嗷嗷叫着扑了上去。


伍/05

两个人之间的那回事上,赵云澜基本秉持既不要脸也不要命的原则,沈巍则十分克制,讲究频率,重点关注老赵的身体承受程度,一分半点都不肯马虎。

昨天两人已大闹过一场,今天沈教授说什么也不愿提枪上阵,活像关了闸门的三峡坝,说不泄就是不泄。

老流氓不死心,手势熟练地将他按倒在沙发上,衬衫剥干净,皮带抽走,手心刚按着鼓鼓的西装裤,便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沈巍声音很小,手劲却大:“别——不行.......”
他刚脱了眼镜,头发被捋到一边r,额上薄汗涔涔,眼瞳既清且透,坚定得如他名字里末梢的那一个字,巍然不可撼动。

赵云澜就吃他这一口撩死也不松动的执拗劲,嘴里乱七八糟宝贝儿甜心好哥哥叫了一通,咬完耳朵,挺有创意地去攻击喉结。

沈巍的脖子修长、白净,喉结也生得好看,位置偏下靠近颈窝,亲着亲着便亲到了锁骨上。

老流氓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一口咬了上去,拿犬牙磨了磨,放纵呼吸,恶意地喘了两声。

沈巍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鬼王一向冰冷的体温逐渐上升,身上脸上一起泛出绯色,他死咬着不肯脱掉内裤,胯//下那玩意儿只透过门襟被放了一小半出来,涨得已经发紫。

“不......”他的声音仍旧清冷,带着颤音,语气却不曾动摇,“不行。”

“不行个屁。”赵云澜三两下将牛仔裤蹬脱了,“老子说你行你就得行。”

滚烫的肌肤贴在一起,赵大流氓直接往他身上坐,嘴里轻声安抚道:“乖宝贝,别忍啊,男人嘛,这事儿上就不该忍......反正也特么的忍不住,对吧?”

沈巍低声道:“我能。”

赵云澜嗤笑一声:“别说你......”他一句话还说完,“卧槽”一声翻身下来,一把托住沈巍的双臂,眼睛顿时红了:“沈巍!你他娘的脑子有坑吧!”

沈巍被他死死抓住的两条臂膀上,皮肤已经裂开,露出鲜红的血肉,里头经脉鼓动,薄薄的血管崩裂开来,血不多,一丝一丝顺着他暴起的筋骨往下淌。

很明显,自己故意搞的。

赵云澜死也想不到,竟然有人为了不肯就范,能自己把自己......糟践成这个样子。

他的手还在发抖,沈巍满是鲜血的手却很稳定。

他生理上的欲望仍未完全褪去,眼角微微有些红,但眼神清明,显得十分冷静。

“赵云澜,你看。”他低声道,“我能的。”

赵云澜气得话也说不出来,放开手退到旁边下意识满沙发找烟,没找到,回过头来,狠狠又瞪了沈巍一眼。

但这样的眼神并没有使鬼王有半分退缩的意思,他仰起头,轻声道:“......我不能拿你的身体开玩笑,我......”

赵云澜冷笑了一声:“所以就特么可以弄一身血出来吓唬我,是吧?”

沈巍略微闭了闭眼睛,没再说什么,忽而转过身,趴在了沙发上。
他的身体白而坚韧,腰窝微微下陷,弯出一个弧度来,看得老流氓险些连生气也忘了,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干......干嘛?”

沈巍没有回头,将脸微微侧过去,隔了一会儿才道:“你后面真的不能再弄了,要歇几天,如果真的......很想做......那就你来吧。”

赵云澜完全愣住了。

鬼王没有再动作,赵云澜按了一只手在他背脊上的时候,他也没有反抗,甚至还笑了笑。

“没事,做吧。”他像是怕他还有所犹豫,轻声补充了一句,“我不怕痛。”

赵云澜浑身都僵硬了。

他咬了会儿牙,眼睛盯着这人背上的某一个部位,半晌,长长吁出一口气,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讨债鬼!”

他说完将沈巍翻了过来,伸手下去将两人半硬的那//话儿并在一处,用手狠狠地搓磨起来。

大概是情绪都不怎么对,今天时间过得尤其慢,后头还是沈巍用手包住了他的手帮了一会儿忙,两人才算都把东西弄了出来。

赵云澜仰面躺着,沈巍撑起身子,伏在他身上,挺秀的鼻子落在他下巴上,微微匀着呼吸。

接着他听到身下的赵云澜叫了一句:“沈巍。”

他“嗯”了一声。

对方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从前问过你,那一万年是怎么过的,你还记得吗?”

他:“嗯。”

“你那时候说,也没有什么,就这样过来了。”对方又道,“是真的吗?”

沈巍想了一会儿,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一万年极长,长至连怎么计算年月都忘了,最初跟着商人算,后来用秦历,望月观星、也用干支纪年。
时间越长,用过越多,反而记不清长短、分不出喜乐、辨不出世间颜色来。

“无你之时,不算活着。”他鼻翼微微震动,低下头,将呼吸埋在身下人的脖颈旁,轻声道,“既没有活过,便不能算辛苦。”


陆/06

赵云澜沉默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将身上的人推开,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一开口,声音已完全嘶哑。

“我......出去透口气。”

沈巍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那一瞬,赵云澜甚至没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外头阳光很好,他下了楼,发动了车,从储物柜里摸出一支烟,点着了,抽了一会儿,又掐灭。

接着他驱车,又回到了早上去过的那个小区、同一个单元。

来应门的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热,理了个小光头,瞧见门口站着的赵云澜,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缩,嘟了嘟嘴,蹬蹬蹬往房间里跑,一边跑一边叫:“爸爸爸爸,昆仑君来啦。”

早先见过的那个丹凤眼青年闻声从房间里探出个头,恶声恶气地吼:“闭嘴!昆仑君也是你叫的?”
吼完儿子又吼客人:“帮我关门!自己找地方坐!等我打完这盘游戏!”

赵云澜:......

他在客厅里等了十几分钟,期间那胖乎乎的小男孩跑过来,不情不愿地给他倒了杯茶,又气鼓鼓地走了,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

赵云澜问:“你在干嘛?”

小男孩白了他一眼:“写暑假作业!都是你们!害我写不完了,一课一练没有写!课时作业本也没有写!”

青年暴怒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放屁!你写不完作业怪别人吗?不是怪你自己乱下雨气力耗尽化不了形吗?”

小男孩也怒了:“打你的游戏吧!

赵云澜:......


父子俩隔着墙吵了起码十七八个回合,青年熬不住了,摔了手柄出来就要揍儿子,浑然忘记了地上坐着的昆仑君。

赵云澜:.......你们是不是都忘记老子也是个穿警服的了??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小屁孩被赶去里屋写作业,两个大人在地上面对面坐了。

丹凤眼丝毫没有觉得刚才的闹剧使人尴尬,整了整身上的T恤衫,伸出一双白玉一般的手来:“你好,我是泰山府君.......你干嘛你那是什么表情!”

赵云澜:.......不不不这个嘲讽脸真不是故意的,你看我也不像昆仑君啊。

幸好泰山府君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生完闷气也不忸怩,直接问:“找我干嘛呢?”

赵云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与斩魂使......”

泰山君拿手指挠了挠自己下巴,不怀好意地笑道:“哎呦,想起来问这个啦?”

赵云澜也没觉得什么不好意思,坦然道:“我今天,在他背后看见了那道疤......”

沈巍极少将空门留给别人,特别是没有穿衣服的时候。

赵云澜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疤痕,很细、很旧,因为泛白不太起眼,一层叠着一层,在一个熟悉的位置上。

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因为他也从那个位置上,抽出过一样东西来,连着皮骨,带着筋肉,硬生生、血淋淋。
那种痛,痛到不会随着年月消磨减退,直到现在仍旧能够记得非常清楚。

“沈巍......他还做过什么?”他低声道,“同你们现在的状况有关,是不是?”

泰山君笑了笑,忽而道:“令主......昆仑君,你可知道大封初定时,大荒之中,有过多少座高山?”

他未等赵云澜回答,自己已笑着接了下去:“是三万六千七百余座。”

“而这三万余座山中,我是最早生出神智的。”他一双黝黑眼瞳,定定地望住了赵云澜,轻声道,“当我睁开眼来的那一刻,瞧见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双满是血污的手。”

“那个时候,我还是一阵风、一股虚无缥缈的气,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看到个能动的活物,就跟了上去。”

“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什么好看难看,不知道他穿的衣服是黑色,更不知道他身上流下来的那叫血。”

“他一个人,就那么在山头上坐着,血漫开来,浸到泥土里,我就觉得自己又有了些力气。慢慢的过了几十天,我发觉,我能碰到他了。”

“他的脸很冰,有时候会对着我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很有节奏、非常好听。”

“我开始变得聪明,很快很快,就明白了他那是在说话。”

“我听懂的第一句话,只有八个字,因为他真的讲了很多很多次。”

“昆仑虽往,万山有灵。”

“我问他昆仑是什么?有灵又是什么?他说,昆仑是我的父亲,我就是山灵。”

“于是我问,那么你呢?”

“对于这个问题,他总是摇头,从来没有回答过。”

泰山君讲到这里,面部表情也柔和起来,顿了一顿,轻轻接着道:“后来,他又重新启程,继续往前走啦。”

“我跟着他,来到了下一座山,看着他用手,抓破背脊上的皮肤,探入皮肉中,从身体里,抽了一小段什么东西出来,种到了泥土里。”

“我的心跳得很快,我看到他又流了很多红色的血,血流到了土里,过了一会儿,好像萌发出了什么东西。”

“我看到一阵轻微的、蔚蓝色的风,试着去触碰了一下,便闻见了熟悉的、与我相似的气息。”

“我忽然就懂了。”

“我问他,我也是这样来的吗?”

“他望着我笑,点了点头,轻轻地垂下头去,对着新生出来的那股清风,重复着那句对我说过无数次的话。”

“昆仑已往,万山有灵。”

“他走过了多少座山?只怕没有人知道。”

“可是昆仑君,大荒自此再无荒山,众生有灵,再也没有无序之地。”

他说至此处,望着赵云澜,笑了笑。

“他告诉我们,你是我们的父亲,因我们是你交予他的神脉化成,我觉得有理。”

“但那一日,镇魂灯灭,万山同哭,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即使我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曾将这件事讲明,但我们心中,早已给予了他一个......一个身份。”

“那便是父亲。”

“昆仑君,你想要的答案,我给完整了吗?”

柒/07

赵云澜回到家时,沈巍正在洗被自己弄脏了的沙发套。

这沙发套材质特殊,还挺矜贵,不能机洗,于是沈巍便上了肥皂,一点一点地去洗那污渍。

赵云澜踢掉了鞋子,往洗手台旁一靠,一瞬不瞬,盯着他看。

沈巍嘴角微微勾起来:“好看?”

赵云澜嬉皮笑脸地道:“好看呀。”



沈巍不再说话,低着头专心洗沙发套。

两个人浑然忘记了刚才小小的不愉快,赵云澜拆了跟棒棒糖,在旁边一边看,一边骚扰。


阳光暗了下去,他想起泰山府君最后讲的那几句话。

“他走之前,我问过他要去哪里。




“他说,他要去等一个人。”




“虽说是等,但等不到也没有关系。”



“只消那人睁开眼时,天地无浊,人行有常,有灵者各得其所,万山皆是苍青色。”

“那便足够了。”



洗衣粉的味道略有些刺鼻,洗手间里挤着两个人,空间略有些狭小。

“沈巍。”

“嗯?”

“天气挺好,周末陪我去踏个青吧?”

空气里安静了半晌,然后传来带着笑意的一声回答。

“嗯。”

【FIN】





章余小剧场:




A


市二小学一年级B班商章小朋友的接送卡是个神奇的存在。


原因很简单,背面印刷的常用接送人照片,清一色都是帅哥。




班主任老师为此反复确认过许多次:“......确定你提供的资料是正确的吗?”




商章小朋友自己翻了翻卡片,笃定地道:“很正确。”




卡片上四个男人看上去年龄差不多,与学生关系分别写着:


爸爸、哥哥、爷爷......和爷爷。




老师:.......谁来解释一下这什么鬼设定?




B




第X届山神大会,赵云澜和沈巍有幸列席。




期间赵云澜闲得无聊想打瞌睡,伸出手来,悄悄在桌子下握了握沈巍的手。




然后......




没有然后了。




会议被迫提前结束,全场倒下三分之一。




唯一一个还能站着磕止痛片的泰山府君出离愤怒。




“你们俩特么的是来踢馆的吧?”


 

【镇魂/巍澜】满江红(万山青后续)

文笔真好

maxilla:

怎么说呢,算是《万山青》的一个小后续吧。

颠三倒四,我也不知道写了点啥......

就,时间有限,完成度不是很高,一个中篇的故事非要压成短篇写总之,凑合着看吧!我怎么能写14000+的废话嘤嘤嘤......




献给皮皮,以及bei老师......


这大概就是我心中昆仑君的样子,可能表达得不是太好......ummmmm大家多担待。




顺便给活在台词里的小郭点蜡。




PS设定中,由于神农的干预,小鬼王埋葬的每一具白骨,都是昆仑。


后来想想,算了,做人要善良,ummmm。




感谢大家的厚爱,已经不敢打开老福特通知了233333




放一个前续链接,以免有小伙伴看得没头没尾。


万山青




【镇魂/巍澜】满江红(一发完)


壹/01 曝骨

赵处的踏青计划进行得不甚顺利。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不顺利归根结底是他自找的。

几周前他带着林静和非得作死挖山的周副局“偶遇”了一次,假和尚人老不正经不错,本职业务水平那也是真高超,即兴表演了一个舌灿莲花,忽悠得人家恨不得当堂跪下来剃个光头叫师父。

高僧说小项山不能挖,结果自然是不挖了,改建过山桥,做好了是大工程,于地方也有益。

商章小朋友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他的手机号,半夜三更兴冲冲地给他打电话:“谢谢!周末请你们去爬山野营呀!小项山上的桃花都开啦。”

赵云澜迷迷糊糊没睡醒,开了个功放,习惯性吐槽:“七八月份开桃花?你那什么鬼地方?”

小朋友也不高兴了,哼哼了两声:“我就乐意这时候开怎么着吧?爱看不看。”

旁边不知道是压根没睡着还是本来就醒着的沈巍沉默了许久,轻声问:“谁的电话?”

小家伙听见他的声音,顿时兴奋起来,直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喊:“二爷爷好!我是小章章!”

沈巍:......咚

赵云澜:“噗哈哈哈哈哈哈——”

沉默着重新爬回床上的斩魂使脸偷偷又红了红,看上去万分想要应一声,又拉不下脸,神情严肃得仿若后土大封又要再崩一次。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赵处还在旁边煽风点火:“别啊小章章,你这多不厚道,二爷爷听着多二,我教你,这种时候,就应该叫奶奶,哈哈哈哈哈哈......”

沈巍:“......快别和孩子胡说了。”

幸好那边放飞自我的小朋友聊得太high被家长及时发现,一阵鸡飞蛋打后,泰山府君沉痛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二位,这皮猴子我特么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上天求雨下地挖坑......求带走,几天就好,让我过一个有尊严的周末行不行!行不行!”

赵云澜摸了摸下巴,干咳一声:“考虑考虑。”

他侧头去看沈巍,沈巍老神在在地附和:“嗯,考虑考虑。”

对方沉默了半晌,语调顿时哀怨起来,幽幽道:“万年之前,二位给了我生命,让我得以用这双眼睛,去感受这色彩斑斓的世界;今日,你们一个小小的决定,或者又能给予我新生。这会是命运的安排吗?还是上天又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啊......这变幻莫测的人生,啊,这多姿多彩的世间......”

卧槽这语气语调也太特么凶残了!

赵处惊得手机都掉了,那头泰山君有感情地结束诗朗诵,喜滋滋地开始自说自话:“不说话我当你们答应啦?爸爸!亲爹!人明天我就送过来,爱你们么么哒!”

两个人坐在床上,表情一致地看着摆在正中间的手机屏幕暗下去,谁也没动,难得地一同沉默了。

“讲真.......”过了好一会儿,赵云澜低声道,“我觉得这股臭不要脸的劲头,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

沈巍看了他一眼,十分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是蛮亲切的。”



于是两个人本来亲密无间的周末二人游变成了2.5人行。

身后多了个小拖油瓶,沈巍规规矩矩,连手都不肯多给牵一下,一路上忙着照顾短腿小胖子,又是喂水又是抱抱,简直心都要操碎了。

赵处郁闷得不行,又不好意思和小孩子计较,独自消灭了三筒乐事薯片,直到看见前方山坡上一片轻红、桃之夭夭,才算是拾回了点观景踏青的好心情。

“小瞧你了。”他啧啧道,“听你说开了桃花,还以为就几株呢,原来是这么一大片啊,怎么,累不?”

小家伙欲言又止,“嘿嘿”了两声:“哎呀,也不是那么累啦。”

这边一大一小负责看花发呆说闲话,那头沈巍负责铺野餐垫给三明治夹肉拿小点心出来摆好外加倒饮料切水果把人喂饱。

和谐,完美,惬意。

蓝天白云,清风绿水,光头小胖子吃饱喝足,撅着屁股翻身秒睡,不一会儿就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赵云澜喝了两口啤酒,回过头,瞧见沈巍站在几步远处的一棵桃树下,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他一股脑爬起来,三两步走近了,一把巴住对方肩头,把下巴搁了上去:“老婆看什么呢?都不看看我。”

沈巍没说话,指了指两人脚下略远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塌陷的土坑。
赵云澜“咦”了一声:“白花花的......啥玩意儿?”

沈巍低声道:“人骨。”

赵云澜:“......哈?”

沈巍往前走了几步,跳进了浅浅的坑里,蹲下身来用手抚去黄土与尘沙,露出下头一副残缺的尸骨来。

“什么情况?”赵云澜咋舌,“凶......凶杀案啊?”

沈巍摇了摇头,一手轻轻在骨头露出的表面上抚过:“有些年头了,尸骨上没有凶历气,不是横死,可能是饿殍,哪年灾荒饿死的吧......这山挺荒凉,爬的人少,所以一直也没被人发现。”

他说着低下头来,用双手,在旁边挖了一个浅浅的坑。

赵云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在一旁贡献出一副狗爪子,开始毫无自觉地帮倒忙:“你挖坑怎么挖这么熟练?哪儿练的?你们地府也有蓝翔?”

“这是我的习惯。”沈巍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路遇曝尸之骨,必要停下来,先埋了。”

赵云澜看着他的眼睛简直在冒星星:“我老婆就是仙女下凡、菩萨心肠——”

“我并不是心肠好......身死魂去,我摸着骨头,大多数时候,并不能探知那是属于什么人的。”沈巍抬起头来,清亮到澄澈的眼睛定定地望住了赵云澜,极轻声地道,“那个时候,我不能接近你,也不能一直看着你,你......你活过许多许多次,也死过许多许多次。我每每瞧见未及掩埋的尸骨,都会觉得......觉得害怕。”

赵云澜狗刨地般的动作停了,泥爪子试探着伸过去握住他的一只手,问:“害怕什么?”

“怕那会是你。”沈巍轻声道,“......而我就这样走过去了。”

赵云澜不说话了。

沈巍讲话的时候语气其实很平静,讲完了重新低下头,将坑挖好,把尸骨捧起、妥善安置在坑中,为之封上一层细土,又低下头来,以额头轻轻触碰着地面。

他安安静静做完这一切,并没有立刻直起身来,而是就着这样的姿势伏在地上,肩膀竟有些细微的颤抖。

赵云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将他匍匐在地的身躯,从背后揽入怀中。

“媳妇儿。”他扒着那人僵直的背脊一下下安抚,嘴里却又开始胡说八道,“你这个忧患意识太重了,我有一个good idea,这回我要是死了,烧成灰去给你做个陶瓷项链挂脖子上,哪儿哪儿都带着,居家旅行必备,绝不怕......”

他话还没说完,脸便被扳正了,接着尝到了一个轻柔的、略带咸味的吻。

赵处长果断没出息了一下,什么阴云愁绪啦,伤情啦,感慨啦顷刻间散得连个水泡泡都没剩下,满脑子放着烟花,来来回回重复着一句话:卧槽媳妇儿他主动亲我啦!

他急吼吼地刚想要亲回去,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赵处长心头跳了一跳,理智上并不想管,手却下意识摸过去,按了接听键。

几乎是同时,沈巍也恢复了正常,微微喘了几息,扶着他坐正了。

下一刻,手机里传来一阵愤怒的、慷慨激昂的猫叫声:“喵喵,喵喵喵,喵——”

“神经病啊,老子听不懂。”赵云澜也暴躁了,“限你们两秒钟,特么的给我换个说人话的来!”

那头静了一静,紧接着,祝红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处。”她的声音里有种刻意维持的冷静,“小郭不见了。”


贰/02 巨细非真

楚恕之出任务暂时联系不上,郭长城失踪得又实在蹊跷,特调处里一片愁云惨淡。

“昨天是小郭值日班,他一向守规矩,只会早到晚走,不可能遛班。”祝红坐在办公桌前,脸色很不好看。

汪徵在旁边小声接着道:“......可是昨天我上班的时候,小郭不在办公室里。我觉得挺奇怪的,就问了下老李......”

祝红道:“结果老李压根就没见着人出去,我和林静回来调了内部监控一看,画面全糊,连个屁都看不见。”

“所以.......”赵云澜给孩子他爹打了电话,又花了20分钟飙车回来,头有点痛,听到这个结论彻底无语了,用手指压了压自己眉心,“人还是在我们自己家里不见的?”

祝红翻了个白眼:“那我们特调处又不是太空堡垒,还不兴有个能钻的空子咋地?”

赵云澜头都大了,一手指她:“祝红闭嘴。”一手揪林静,“扶乩问卦,随便来一个,给我看看人去哪儿了?”

林静哭丧着脸:“阿弥陀佛,天地良心,我能没问过吗?我连扔硬币这种低级方法都试过了,怎么算人都还在特调处里,你说邪不邪门?”

赵云澜一脸见了活鬼的表情,回头看沈巍。

沈巍:“人的确应该还在这里。”

赵云澜:“我特么这儿不会还有个异次元吧!”

“应该没有。”沈巍冷静地环顾四周,“我怀疑,这里可能有一个芥子空间。”

赵云澜:.......

棒棒哒,还真是个异次元,本土生产、原汁原味。

芥子纳须弥,以极微小,容极广大,一粒微尘,便可以是一个世界。

“如果真的有,不可能是一直在特调处里面的。”赵处长咬牙切齿地道,“全体都有!给我查门口监控,一帧一帧看,这几天送了什么可疑的东西进来没有!”

特调处一水儿的牛鬼蛇神,平时光看着就心绞痛,关键时刻倒是没有一个掉链子的,几台电脑一开,不过一个多小时,监控已经翻到了两个多月前,大封未定之时。

大庆以其半野生动物独有的敏锐,准确地扒拉出一个片段来。

“不对劲。”他严肃起来,也不喵喵喵了,“我们快递是多,但大部分是红红的,以小红书居多,接下来是我的零食,老楚小郭和林静买东西不会送到这里来,老李不会网购,汪徵桑赞用不着......那么这个......”

他说着定格了画面,指着屏幕:“包装上写着’新华养殖公司’的包裹,是谁买的?”

众人面面相觑两秒钟。

下一秒,汪徵和桑赞忽然一起冲到角落里,一人一边,从洗衣机架子上,捧了个塑料盒子出来。

盒子里是一只慢吞吞爬着的乌龟,乌龟的身下,赫然铺着一层细沙。

“我有一点印象,包裹送来时桑赞拆过,就是普通的养殖沙,所以直接放仓库里了。”汪徵道,“对了,还有!几个月前.....小郭在门口捡了个乌龟,就拿回来养了,前几天他问我办公室空调太冷能不能给乌龟塞点棉花,我和他说最好放沙子......有没有可能他昨天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时候,去把那箱沙子给找出来了?”

所有人围过来,看着盒子里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的小乌龟,以及小乌龟身下那一整匣密密实实、乍一看也不知道有几十万粒的沙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处:这特么什么神展开!


沈巍忽而道:“我有办法。”

赵云澜:“说说?”

沈巍的办法言简意赅,只有三个字:
“斩魂刀。”

斩魂刀能破开一切,自然也能于巨细之中、自千万沙砾里,破开芥子空间,寻一线生隙。



方法是有了,问题是谁去?

“我去。”祝红道,“要是棘手,再想办法通知你们。”

“我可以和红红一起去。”林静也道。

“我去吧。”沈巍道,“没有斩魂刀,你们就算能找到郭长城,打算怎么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沈巍是惯于一句话终结话题的,讲完也不看众人,反手直接从虚空中抽出了他那把黑沉黑沉的刀。

特调处灯光明亮,将斩魂使的肤色映照出种透着阴郁的白,像是终年晒不到日光。

可日光确不是求一求就可以求得到的东西,能不能得全靠命——有的人长在日光下,天生不懂什么叫做稀缺:有的人生来注定没有,久而久之便也悟出了没有的那种活法。

他回过头来看一眼正襟危坐的赵处,也没说什么话,便要挥刀。

赵云澜看着他的动作,左脚翘起来搁在了右脚上,慢吞吞地道:“等等。”

沈巍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停了停。

赵云澜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我和你一起去。”他的脸色是阴沉的,“敢打我的人主意,老子他么当面揍死他!”


叁/03 沆瀣

巫涂是在这个世界里出生并长大的。

这个世界很奇怪,天地狭隘,没有白天,所有的光源来自空中的一轮纸月:然而现在这个纸做的月亮也摇摇欲坠,看上去很快就要歇菜了。

巫涂不知道自己活过了多少年,但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的,知道自己其实属于巫族,也知道这个世界里唯一的那座大山,叫做蓬莱,是一座远古的仙山。

万余年前,他和他的族群被天神抛弃,后来阴差阳错,被禁锢在这个世界里。

而现在,就连这个被创造出来的牢笼,也快要崩塌了。

巫咸大人疯了,有人起来反抗他,于是到处在打仗。

他断了一只手,暂时躲到了荒野里。
然而即使在这里,每一捧溪水也都仿佛能尝到鲜血独有的铁锈味。
他刚强忍着恶心吞下去一大口,忽然感觉后脖子一紧,被人揪着领子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

有个人低声笑道:“呦,走了半天,怎么就遇到这么个玩意儿......沈巍,你看这是个什么东西?”

另一个略微低沉一些的声音道:“像是个巫族。”

先前那人若有所思:“哦,巫族。”

然后巫涂感觉自己以被拎着的这个姿势翻转了过来。

他看见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反正和巫族长得不大一样,额头是平滑的,没有多出来的那个尖角。

两个人穿得都挺奇怪,以巫族的审美来看,居然还都挺好看的,一个留着小胡子有一双一看就不太正经的大眼睛,一个肤色很白鼻子很挺,习惯性抿着薄薄的唇,鼻梁上还架了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你们......什么东西?哪里……来?”
因为许久没有说话,再开口十分艰涩,已几不成句。

“呦呵,会说话啊。”小胡子朝他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口白牙,阴测测道,“我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魔王,最喜欢吃……吃......”
他说着不怀好意,敲了敲巫涂额头上凸起来的、磨得钝钝的单个犄角:“吃这种烤得脆脆的角,哈哈哈哈......”

这语气太欠揍了,巫涂被起气得眼前一黑,紧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云澜也愣了。

“不是。”他单手拎着轻得跟只猴子似的独臂小巫族,“吓死了啊?”

沈巍:“……应该是饿晕了。”

赵云澜松了口气,这下不敢大手大脚了,将小巫族轻轻地往地上放了,四周看了看:“这地方真太特么邪门了,天低得跟快要压下来似的,光线也差。走了半个多小时,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就这么一个沙雕……还晕了,哎……”

沈巍脸略微红了红:“你别说脏话……这里是不大对劲,时间流速有点慢,总之,先找到郭长城要紧。”

赵云澜愣了愣:“时间流速有点慢是什么意思?”

“时间本身没有改变,只是在这里,我们对于时间的感知可能会变得......灵敏得多。”沈巍低声道,“换句话说,对于在外面的我们来说,郭长城可能才失踪了一个晚上,但是对这里的人来说,时间可能已经过去很久了。”

赵云澜:“好吧……”

隔了两秒钟。

“卧槽,过了很久? 那郭长城那小子不会已经吓死了吧?”


巫涂是被颠醒的。

他发现自己正被人背在背上,往远处走。面前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大道,道路的尽头,是高耸入云的蓬莱山。
“放我……下来!”他立刻挣扎起来。

先前看到的那个小胡子调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哦,妙脆角,你醒了啊?”

妙脆角是个什么鬼!

巫涂眼睛里全是远处蓬莱山上方如血般的阴云,一挣脱到地上,立刻就一瘸一拐地,朝那个方向走。

小胡子一把揽住了他肩膀:“哎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我们得跟你打听个人......”

巫涂回过头,发红的眼睛漠然地盯住两个人。

“巫咸大人已经动手了,蓬莱在......上升,这里马上就要完了。”他声音嘶哑地道,“找人?别找了,反正很快......都要死了。”

鼻梁上架着奇怪东西的那个闻言,豁然抬起头来。

“蓬......莱?”


小巫族的语言能力其实并不弱,讲了几句之后,表达终于渐渐流畅。

巫族在这个空间里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空间开始有了崩裂的迹象。

“一开始,是干旱和洪水,然后,一切都不再依照规律进行了。大巫咸说,那是因为我们当初对蚩尤的头颅不敬,犯下了罪孽,如今到了该偿还的时候。”
“我们已经预备好在这里等死了,谁知道几年之前,有一天,这里掉进来......一个人。”

“大巫咸高兴坏了,说这个人身上有大功德,如能善加利用,便能抵消我们的罪孽。先圣的制约一旦消失,我们或许就可以从这个囚牢里出去了。”

“可等那个人身上的功德被吸取完、巫族禁足的制约完全消失后......大巫咸疯了。”

“他说,我们在这里待了太久,谁知道出去之后,外面会变作什么样子?如果出去之后,发现天下还是没有巫族的容身之处呢?”

“他说,还有一个办法。”

“那便是在蓬莱山上,设一个阵法,以这上古留下的仙山作为凭借,做一个......做一个交换。”

赵云澜的语气难得也严肃了起来:“什么交换?”

“里和外的交换。”巫涂打了个寒颤,似乎也觉得这种做法实在是太疯狂了,“他要将外面所有的人......拉进来,让我们能够......出去。这样,出去之后,外面的世界,就只有我们......只有我们巫族了。”

“赞同他的人,会被带走。反对他的人,会被留在这里,随着这个世界的崩塌而彻底消亡。”

这都是什么神经病啊!

赵云澜没忍住又爆了句粗口。


小巫涂没有听懂他的脏话。
或许他根本就不关心这两个人说的是什么,只是又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朝远处走。

赵云澜在他身后喊道:“喂,那个......妙脆角。”

巫涂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漠然地看着这个男人。

“既然你也说,这里已经彻底完了,为什么不顺从你们的大巫咸,跟着他一起出去,而是非要留在这里等死呢?”

是啊,为什么呢?

巫涂垂下头,望着自己齐根断掉的手臂,过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那样是不对的。”

年轻的巫族长得并不好看,脸颊两旁深深地凹陷下去,身形瘦小,衣上满是陈旧的血污。

他给出的理由也同他的人一样,简单、直接,不掺入任何杂质。

因为那是不对的。
所以我绝不会去做。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顶上,轻轻抚了抚他少得可怜的头发。

巫涂抬起头。

面前吊儿郎当的小胡子,仿佛变作了另外一个人。
他没有再笑,站直身子垂下眼睛认真看一人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耳旁似有清风拂过。

巫涂觉得脸上不由自主地一热。

“别哭。”接着,他听见对方叹息般地道,“我们一道去看看蓬莱山吧。”



赵云澜从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曾经问过巫涂:“你们这些反对者,有计划吗?具体是怎么实施的?”

“大巫咸的阵法,会将蓬莱山一点点托高,等蓬莱山顶触到天穹,那么大阵就成了。”巫涂轻声道,“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想办法阻止那个阵成型。”

沈巍闻言,低头看了下小巫族的手臂,插了一句:“如何阻止?”

巫涂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道:“用手。”


等走到了山脚下,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个“用手”的意思。

一条几乎已干涸的大江,从远处盘曲而至,而在它尽头的蓬莱山,也已经完全不是当初的模样。
它干秃而可怖,底部山石崩塌,隐隐离地已超过半米。

但它并没有再继续上升。

因为成千上万的......人。

无数羸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能倒下的巫族,正一步一步地,往蓬莱山上爬去。

而山脚处,看得出略微强壮一点的巫族们,则多用一个奇怪的姿势盘膝坐在地上,一手深深地插入山石里,一手牢牢地扎根在身下的土地之中。

赵云澜眼睁睁地看着好几个巫族的手臂青筋暴起、显出根根血丝,最后整条手臂爆裂开来,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山底巨大的光阵迸发出蔚蓝色的光芒,便在这短短的一刻里,似乎又向上升了那么一点。

鲜血浸透到土地里,仍有数不清的巫族,以一种殉道般的姿态,向山上爬去,似乎想以自己微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体重,使这场似乎已无法避免的悲剧,到来得更晚一些。

巫涂最后朝两个奇怪的男人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也朝那座已经面目全非的大山走去。

然而他只走出两步,便被人拉了回来。

赵云澜低声道:“等一等。”

巫涂红着眼睛,道:“还有什么好等的?”

赵云澜低头看着他,叹息道:“你们是不会成功的。这世上能压住一座大山的,只有一样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巫涂被他语气中的笃定与淡然震慑住了,没有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呆呆地顺着他的意思问:“是.......是什么?”

赵云澜望着不远处,嘴角微微勾起,露了一个极浅的笑容出来。

“是另一座山。”


围坐在山脚下、正牙呲俱裂的巫族们,此刻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原因无他:
原来蓬莱山那千钧重的压力,忽然间轻了许多。

一个人出现在山峰下,抬起一只脚,轻轻地,踩在了山石上。

四周安静下来,只余了猎猎风声。


肆/04 一念动

这个人出现得十分突然。

他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渐渐地、形容衣着,也开始一点点改变。

鼻梁上架着的东西不见了,靛蓝色的短衫变作一件黑色的曳地长袍,长发不经挽束,垂落到赤裸的足边。

他走得并不快,一路上山,偶尔伸手,扶一把身边已不能自己站立的巫族。

但蓬莱山却在不住地颤抖——好似这个人每走一步,它都要承受什么极其可怕的力量。

等他走到山顶,那种颤抖却忽然停止了。

一阵光芒从山底下的阵法中迸发出来,霎时间,山脚下的巫族,又感受到了两种力量的角力。

蓬莱的力量,似乎不满被压制,又加强了。

穿着黑袍的人皱了皱眉,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朝足下山石之上,微微压了一压,口中低声叱道:

“下去。”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却又清晰地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蓬莱山发出一声嗡鸣声。
几乎是同时,往下猛地一沉。


山脚下,巫涂的眼睛已经直了。

“你说的那座山。”过了很久,他才犹豫着道,“就是他吗?”

“这么说不太确切,或许应当说……”赵云澜轻声道,“他是肩负过群山的人。”

巫涂瞪大了眼睛:“人也可以背负起山来吗?可山比人要重得多,他是怎么背起来的呢?”

赵云澜笑道:“是啊,是怎么背起来的呢?”

“你的朋友虽然厉害,但我还是很担心。”巫涂仍有些惴惴不安,“大巫咸已经活了一万多岁,他.....他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神通。”

“没关系,一万年……”赵云澜抬起头,看着站在山顶上的那个人,“对有些人来说,大概也不算特别长久吧。”

巫涂随着他抬起头来。

山顶上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低下头来望过他们一眼。


蓬莱山再度发出耀眼的光辉。

沈巍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忽然闭起了眼睛。

就在他闭起双眼的那一刻,原本布满众人头顶的、不祥的红云,忽而消无声息地四散了。

接着,就在他的身后、低矮逼仄的天穹之上,极缓慢地,现出了第一座大山的影子。

那影子隐隐约约,表面似有水流波动,却又真真切切,是山峦起伏的样子。

天空中传来一声沉重的低吟声。

“吽——”

沈巍脸色更苍白了一些,却没有睁开眼。
紧接着,又出现了第二座、第三座.......

所有人都已经停下了动作,保持着仰头看天的姿势。

蓬莱的阵法开始疯狂地颤动,光芒愈来愈甚,似乎也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是没有用。

因为天空之中,正显现出越来越多大山的影子。

在朦胧的迷雾中,它们的样子也正逐渐清晰,有的巍峨、有的险峻、有的满山苍翠、有的仍有鸟鸣溪涧......

它们逐一出现,伴随着那低沉的、龙吟般的声响,似乎在微微震动、互相应和。


巫涂已彻底迷惘了。

“山......是在说话吗?”

“不。”他身边的人轻声道,“它们是在朝拜。”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顶上的沈巍终于睁开了眼睛。

低矮却无垠的天穹底下,无数座高山的幻影交叠在一起。

然后在下一刻,化作万亿道流光,落在他那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的肩头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压得往下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挺直了背脊。


巫涂离得远,看不清山上那人的脸色,只看到他的动作,略有些忧心地道:“大山的重量,是跑到他背脊上去了吗?”

赵云澜低声道:“是的。”

巫涂轻声道:“我好像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赵云澜道:“这是无法避免的。”

巫涂道:“可是......可是他还站着。”

赵云澜没有再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看。”

巫涂想问一句“看什么”?

但话还未问出口,他已经彻底怔住了。


山顶上的黑袍人垂下肩头,双掌张开。

众山的回应仍未断绝,无数雄浑、苍老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发颤。
轰然的回响声中,那黑袍人神色不动,轻声又说了一句:

“下去。”

那一双手掌再次按实的时候,整座蓬莱山,忽然发出了长而悠远的哀鸣。
它重重地跌下来,将原本底下正在发出微弱荧光的法阵,瞬间碾做了了漫天齑粉。


天地静谧了一瞬。


赵云澜的声音此刻方才响起。

“洪荒时代,天地规则都是实质。既说过肩负群山,那重量便是实际存在着的。”

“若他被压垮了,那群山便也垮了。”

“可他站着的时候,便是所有山川的脊梁。”

似乎是为了应和他说的话,那已化作流光的群山,忽而再度齐齐发出了沉重而苍老的低吟声。


“故一念起时,万山来朝。”


伍/05 点,灯

巫涂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个梦。

蓬莱山上与山下的巫族,也正与他做着同一个美梦。

而这美梦却是如此的跌宕起伏。


一阵静谧之中,忽然有人惊呼道:“看……看天......!”

蓬莱山下法阵已毁,然而却阻止不了这个世界的崩灭。

越来越接近众人的天空,赫然已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巫涂茫然了片刻,终于露出了颓然的神色,低声道:“你们......你们走吧。”

赵云澜道:“去哪里?”

“法阵已经毁了,大巫咸的计划不能实现,外面的世界不会受到妨害。”巫涂道,“这次大巫咸是肯定不会带我们走了。这里马上就要彻底完了......你们应该回到你们来的地方去。”

“哦。”赵云澜笑了笑,“你说得有道理。”

巫涂愣了愣,回过了头来看他。

他这才发现,方才那衣着奇特、浑身好像没有骨头一样的小胡子,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变得更沉静,却也更锐利。

巫涂顿时觉得自己讲话结巴起来:“有道理你还……还不走?”

“可是我要先等人。”赵云澜笑了笑,“等一个熟人。”


他没有动,蓬莱山顶的沈巍也一步未动。

阵法破裂,万山流光沉吟着从他肩头一一消逝,他抬头望着出现裂缝的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朝天伸出了一只臂膀。

一柄浑身漆黑的长刀在他手中倏忽出现。


巫涂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和眼睛都不够用。
他既想问:“你在等谁?”,又想问:“你的朋友想要做什么?”

结果就这么眨眼的功夫,这两个问题他已经一个都不用问了。


山脚下,就在赵云澜和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从稀薄的雾气与浅淡轮廓,慢慢地变深变实,逐渐显现出一个实体来。

那是个看上去仍旧苍白而俊秀的少年,有着漆黑的头发,同早已枯槁老去的眼神。

巫涂已经惊呼出声:“大巫咸!”

就在这少年出现的一瞬间,一座透明的囚牢忽然拔地而起,将他整个困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在高处的沈巍,反手将手中的斩魂刀,插入了蓬莱山顶。

金铁轰鸣声响起。

蓬莱山所剩云气顺着崩裂的缝隙溢出,直冲天际,填满了那几道正在逐渐扩大的裂痕。

天地又暂时再度稳定。


山下,被困在牢笼中的少年抬起头,漠然看了一眼天空,又垂下头来,望着面前含笑的赵云澜,似乎是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昆仑君?......这牢笼是专门为我而设的吗?”

“我赌你计划失败,会想自己来看一眼的.......这个笼子,你喜欢吗?”
赵云澜说完,轻声又补充了一句。

“请坐。”


简单的两个字,却似乎有种魔力。

少年模样的巫咸居然真的坐下了。

巫涂这才瞧见,那牢笼的四周,埋有几张小小的黄纸符:他竟完全没有察觉,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埋下这些纸符的。

不由自主坐下来的巫咸自己也有些恼怒,隔了半晌,抬头又望了一眼天空,嗤笑道:“昆仑君,困住我有什么用呢?蓬莱山内含云气可以激发,也的确可以用来修补苍穹,但是你的小鬼王,难道可以一直站在那里,像当年的不周山一样,永远支撑下去吗?”

赵云澜笑了笑,没有回答,也在他身前坐下了。

已快干涸的江水从二人身边流过。

他并没有回答对方的任何一个问题,只淡淡道:“你不怕我了?”

巫咸的身体略微僵硬了一下。

“从前我是大荒山圣的时候,你是怕我的。”赵云澜低声笑道,“共工撞倒不周山之际,是我引你们入的迷障,让你们错过了登山的机会,若非如此,后来你们也不会被天地强纳入芥子之中。”

巫咸冷哼了一声。

“现在你却不怕了。”赵云澜看着他,身体向后仰去,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酒囊,“是谁和你说了什么吗?”

巫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哦,是鬼面。”赵云澜懒洋洋啜了口酒,“我算了算时间,你们被送入特调处的时候,正是大封崩塌前不久,这的确是他的作风,可惜当时直接被无视了。对,回去要给桑赞发奖金......好吧,他说了什么?说我已拔去神筋入了轮回,从此不再是神了,是吗?”

巫咸没有否认,冷然道:“大荒昆仑早就没了,你一介凡夫,就算有了昆仑的记忆,又有什么理由在此同我纠缠?”

他说罢冷笑一声,森森然接了一句:“你就算阻止了我调转乾坤又如何?这世界马上就要完了,我愿意带走的人我会带走,剩下的人,就只好让他们等死了......昆仑君,你知道一个世界崩灭前,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赵云澜:“哦,是什么?”

“是黑暗。”巫咸轻声道,“等这个世界连最后的光亮也没有了,就算还活着,也比死更难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的小鬼王一样,苟延残喘在黑暗中的,你说是么?”

赵云澜并没有动气,反而静静地看着他,隔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不。”他低声道,“这里不会有绝对的黑暗。”

巫咸道:“等天上的纸月碎裂,便会有了。”

赵云澜低声道:“不会的。”

巫咸被他笃定语气激怒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有灯。”赵云澜轻声笑道。

“觉得太暗的时候,总有人会点起灯,你说对吗?”

巫咸似乎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你不知道在这里,是没有火焰,点不起灯来的吗?”

“是吗?”赵云澜淡淡道,“可是就在方才你坐下来的时候,月亮已经陨落了,为什么你还能看到我呢?”

巫咸愣住了。

他的确没有注意到天空,这一刻他大惊抬头,才发现头顶上空空荡荡,那一轮飘摇的纸月,不知何时竟已消失无踪。
天空中不再有光源,那么现在照亮这个世间的、那微薄却不曾消失的光,自何处而来?

“你拿走了我的灯。”赵云澜淡淡笑道,“难道不知道,他是从来都不会灭的吗?”

“不可能。”巫咸俊秀的脸涨红了,嘶声道,“他不过是一根灯芯,满身功德已被我吸取殆尽,用来抵消天神对我们的制约,为什么......为什么还能发出光来?”

赵云澜瞥了他一眼,抖抖空了的酒囊,“啧”了一声:“谁同你说过,会发出光芒的,是功德本身?”

巫咸闭嘴不说话了。
他无法解释面前发生的一切。

赵云澜叹息了一声:“你们骗进来的这个人,叫做郭长城,活了二十多年,扔人堆里不用一秒就找不见了。但大封崩塌时,却是他最后点亮了镇魂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巫咸忍不住问:“为什么?”

赵云澜笑道:“因为他从未在意过什么叫做功德。大巫,能照亮人心的,也绝不是他做的那几千几百件好事,而是被你等囚禁关押数年,抽取满身功德,却在最后关头的、仍愿为世人而长明不灭的决心。”

陆/06 昆仑

身遭是微弱却充满希冀的光。

头顶上,是不语不动、默默将天际撑起的鬼王。

巫咸浑身终于微微颤抖起来。

过一会儿,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大变:“你......你同我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拖延时间......”

“是呀。”赵云澜眨了眨眼,“你看出来啦。”

巫咸一张俊秀的小脸气得几乎变形:“你宁愿自己死,也要将我拖死在这里吗?”

“你这种反人类反社会的极端分子......”赵云澜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乖乖留在里面吧,别想着出去啦。”

“你说得容易!你的小鬼王现在一动也不能动,靠这破纸符又能困住我多久?”巫咸气得笑出了声,“别忘了!你神格已失,于轮回中盘桓万余年,所剩神力可曾过十之一二?你凭什么留我?”


赵云澜看了他一眼,忽而纵声大笑。

他随手掷了空酒囊,站起身来。

山脚下忽然起了风,已半干涸的大江忽而重新翻涌。

巫涂一直默不作声在旁边看着,此刻无意中往江中瞟了一眼。

这一望之下,险些惊呼出声!

不知何时,江中竟漂来了密密麻麻的白骨。

那白骨似仍有识,并不是无主无知,此刻堆叠在一处,互相推搡、依靠,最后挨挨挤挤,一点一点,竟从浑浊的江水之中,颤巍巍站立了起来。

上百双空洞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牢笼中的巫咸。

于山巅上紧握斩魂刀,正勉力支撑的鬼王似有所觉,低头向岸边望来。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低头。

“这就是你一直在等的东西?”巫咸打了个寒颤,却仍不肯示弱,冷笑一声,道:“怎么,以为区区几个破骷髅,便能吓到我么?”

赵云澜不以为忤,向前踱了几步,忽而回过头来,低声道:“巫咸,你觉得,神祇是什么?”

巫咸大声道:“为神者,天生天养!他们生下来就是神,生杀予夺,凌驾于所有生灵之上。”
他说完冷笑一声,“你不也曾是其中之一么?”

“你说得一点也不错。”赵云澜低声笑道,“我亦想过,盘古、伏羲、女娲、神农,连同当年的我,都是天生神祇,那是天地刚刚建立规则的时代,所以我们生下来就是神,天生就能左右许多事、改变许多事,能够将这个世界,构建成我们想要看到的样子。”

他说到此处笑了一笑:“而洪荒之后,再也没有新神现世,因为大封已建立、轮回已开始,天地规则已经成型,不再需要天神了。”

“但规则总要有人维护。”

“巫咸,我入了轮回之后,才明白今日人们所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神明。”

他说着,指向不远处那森森的白骨,含笑道:“你看,这都是我。”

他说话间,一具白骨缓步向前,行走之时,身上衣物血肉也正逐渐成型,变做一个身披金甲、威风八面的将士。

这白骨化成的将士在青衣人面前站定,低声道:“吾为汉将,三十右许,杀敌力竭而亡。”

赵云澜笑道:“能予我什么?”

将士道:“唯一身悍勇也矣。”

赵云澜道:“好,拿来。”

一道白光自将士身遭浮起,微微跳动两下,径直没入了青衣人摊开的掌心之中。

然后他退回白骨群中,又显出了骷髅的本相。


赵云澜走向下一具骨骼。

骨骼化出清瘦书生的原型来。

“吾为浔州守将,为保一方平安,受枭首之刑,以身殉城。”

“能予我什么?”

“当是一片全节之意。”

“好,拿来。”

白光没入手心,赵云澜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第三具骨骼化作个妙龄女子:“奴家为秦淮歌妓,嗜琴爱琴,中元夜醉酒下水捞琴,终溺毙于汉水。”

“真是个痴人——你能予我什么?”

女子悠悠叹道:“自是钟情而不移之心。”

白光一闪而没。

“好,这个我喜欢!”赵云澜大笑道,“收下收下。”

他缓缓自将江边走过,问一句,停一停,掌中幽幽生出白光,似跳动的火焰。

巫涂在旁边听着,逐渐生出了一种错觉:
仿佛他正跟着面前这个人,趟过千百年岁月的河流,看着他生生死死,过完了一段又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以不同的面貌来到世间,有时尊荣显贵、有时落魄潦倒,做过屡试不第的书生,亦做过市中卖肉的屠户,有时活过耄耋之年,有时又在少年时便夭折。

苦乐悲欢,人间得意事与失意事,竟没有一样他曾错过。

巫咸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惧之色。

那明明已在他眼中以凡人躯壳出现,周身毫无灵气的人,在那愈来愈盛的白光之中,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他万年之前的模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衣长发的那个人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巫咸,你懂了吗?”

他伸手轻轻一挥,白骨消散,崩塌的天地缓慢归位。

山风吹起,天空中猩红的颜色逐渐褪去,遥远的天际,挂起了一轮初生的太阳。

“大荒昆仑君的确已经陨灭,但投入轮回,便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若我仍是大荒的昆仑君,那只怕早已同女娲和神农等先圣一样,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但我却是活着的,以人的身份。”

“二百零七世为人,识遍百般欢欣悲苦、历经种种曲折磨难,从而成圣,自此后,天地于我再无界限。”

“我双足踏过的每一寸土地,皆是昆仑。”


紧握斩魂刀的鬼王从来稳定的双手开始颤抖。

山风是轻柔的、带着泥土的馨香。

他却终于流下泪来。


大地回春。

这个世界的第一缕阳光,正照在他伤痕累累的肩膀上。


柒/07 残局


大巫咸死了。

赵云澜找回了自己的灯芯,小心翼翼地收在了口袋里。

沈巍问:“小郭要紧吗?”

“没什么大事。”赵云澜道,“休息休息应该就好了。”

鬼王点了点头,又觉得有些愧疚:“对不起,斩魂刀,我不能现在拔出来。”

这个世界稳定之后,鬼王当然就可以不用留在蓬莱山顶上做那石柱子了。

可要命的是蓬莱山被他戳出了一个大口子,这把刀要是拔了出来,那这个世界的中心也就完蛋了。
捎带着这个好不容易喘回一口气的世界也得一起完蛋。

赵云澜叹了口气:“没关系,出不去便出不去吧。”

沈巍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果然下一刻,这不要脸的舔舔嘴唇,接了下一句。

“反正这里也没人认识我们,你对我做什么都行。”

“......”

“哈哈哈,对了,巫涂说,这个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其实是有交接的,只是非常难找:裂缝出现的地方 ,多半有些不寻常的征兆,譬如倒着流的河啦,反季的花什么的。不用斩魂刀也可以,我们俩就随便走着呗,说不定哪一天就碰上了呢?”

“万一要走很多年呢?”

“同你一起。”赵云澜嬉皮笑脸地凑到他耳畔,“走到死我大概都是乐意的。”



捌/08 红遍

今天的天气十分诡异。

白天明明还是个晴天,到中午的时候,忽然就下起了大雨。
商章睡了一觉,才发现两个大人都不在。

他再抬头一望,心情就更郁闷了:

那开得好好的满树桃花,全都被雨水打没了,飘落到旁边潺潺流动的河水中,铺陈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红。

好看是挺好看的,可是也好可惜呀。

他翻身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看到远处,有两个人牵着手,正慢慢地涉水而来。

小胖子叉起腰,气鼓鼓地朝两人喊。

“你们两个!上哪儿去啦!——”


【FIN】





【KA】Brighter days

看这篇文前面的难受心情,让我了解到了我对KA深深的爱

空中列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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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在寺庙中安静的举行。人们将鲜花洒进了棺椁,僧人虔诚的诵念着经文,亲朋好友沉默的上着香,虽然气氛中充满伤感,但并不给人以沉重的感觉。


Arthit怔怔的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两只手无意识的来回摩挲着。没过多久,他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回过头,看到了站在身后的Not。


Not和上次见时没什么太大变化,依然是斑白的头发,瘦削的脸庞,炯炯有神的眼睛。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整个人站得笔直,看上去严肃而又郑重。


他在Arthit肩膀上捏了捏,充满了安抚意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在这种时候语言是苍白无力的,无法挽回任何一样失去的东西。


然而望着对方的眼睛,Arthit有一种回到很久以前,彼此都还年少恣意时的错觉。那个时候时光还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他们也还没有遇到这样难以释怀的、必然的分离。


“Kongphop他……”Not开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就打住了话头。他拍了拍Arthit的肩膀,伸手搂住了他。


Arthit一向都知道自己是一个感性的人,但他没想到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这一点依然没有改变。他眼睛一阵发热,只能仓皇的闭上眼,低下头,遮住了脸上一闪而过的脆弱。


 


+++++


 


仪式结束后,Arthit和Not道了别,独自离开了葬礼现场。


外面下起了零零星星的毛毛雨,Arthit没有打伞,就这样任由轻柔的雨丝拍在脸颊上。


他一向是个不爱带伞的人,从大学时期开始就是这样。按照他的想法,如果雨不大,淋一淋雨还挺舒服的,如果雨下的比较大的话,找个地方躲雨就好了,没必要给自己添加一个累赘。然而Kongphop发现之后,非常无奈的向他科普了一番淋雨的坏处(Arthit依然是偷偷翻着白眼,嘴硬的说“别来教训我,我可是你的学长!”),然后主动承担起了为自家学长打伞的重任。


那个时候他们刚刚开始交往,一向粗糙惯了的Arthit并不太习惯这种照顾,他总会急性子的一个人快步往前冲,而Kongphop举着伞跟在身后,小心的把伞往他的学长这边一挪再挪。无论是何时何地,他的视线总是落在Arthit身上,却很少在意自己身上被雨水打湿的衣角。


后来Arthit发现这一点时,沉默了许久。那个时候的他还不习惯在公众场合和Kongphop做出太过亲密的举动,总是有意无意回避Kongphop渴望的眼神。他并非不喜欢Kongphop,事实上他对Kongphop的喜欢就像春天的竹笋,每一天都在悄悄的往上冒尖,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非常非常、无法自拔的喜欢了,但他心底仍有一块迟疑、胆怯的部分,在阻止着他做出回应。


然而在那一天,他瞥了一眼Kongphop被雨水淋湿的肩膀,下意识的悄悄放缓了脚步。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第一次清楚的感受到了身边那个人灼热的体温,以及那份举着伞、没有一丝迟疑的心意。Arthit的心仿佛坠入到了装满蜜糖的罐子,又像是沉入到了泡满了柠檬的水中,而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握住了对方举着伞的手,一把拉低了下来。下一秒,在那个被雨伞隔离开的小世界里,Arthit情不自禁的轻轻吻住了Kongphop的嘴角,却又一触即离,羞涩得像是风中的蒲公英一样。


等他再次看向对方的眼睛时,轻咳了一声,不太自在的移开了视线。他只觉得掌心微微有些出汗,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紧张感。然而即使这样,他仍然没有放开握着Kongphop的手,而是生涩的将伞往对方那边推了过去。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记得Kongphop当时闪闪发亮、让他耳朵都开始发烫的笑容,以及那份至始至终牢牢凝聚在他身上的灼热的视线。


雨渐渐大了起来,一滴一滴落在了Arthit的脸上。


他低下头,加快了前行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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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it上学时常常光顾的店都在很早前陆续关门了,如今沿路看去,有的换上了新的招牌,挂上了吸引顾客的霓虹灯,有的则直接更头换面,改做了其他营生。


他过去常常和Kongphop抱怨这一点——谁能想到Arthit Rojnapat会是一个如此恋旧的人,他不太擅长尝试新鲜事物,不喜欢突如其来的改变,而是更偏爱熟悉的口味,熟悉的食物,熟悉的人。


每当他发现常去的面店又关了一家时,都会心情低落很久,这种感觉就像是突然失去一个老朋友,他甚至都没有跟你道别一样,而Arthit一向是个不擅长应对失去的人。


然而,他每一次和Kongphop抱怨,Kongphop都会微笑的望着他,非常适时的提议他们去另一家他非常推荐的餐厅。Kongphop虽然在饮食的习惯上偏向清淡,但眼光很好,他总能找到一家新的、足以让Arthit轻而易举喜欢上的餐厅,将断掉的“缘分”重新延续下去,每当Arthit想起这一点,都觉得非常的神奇和不可思议。


“要吃点什么,老样子?”


餐厅里的老板娘热情的和Arthit打了一声招呼。她身上围着活泼的卡通围裙,长相甜美讨喜,笑起来时隐约露出了一边酒窝。


Arthit摇摇头,朝她笑了笑。“一份清汤丸子细粉,打包带走。”


这家店是近两年来Kongphop和Arthit常去的店之一。老板娘做的手工肉丸和冬阴功面可以说堪称一绝,Kongphop第一次带Arthit来时他就不可自拔的爱上了他们家的手艺,几乎每次来必点冬阴功面。


“今天那位先生没有和您一起来吗?”


老板娘一边在操作台上忙碌,一边热情的问道。Arthit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温和的朝她笑了笑,简单的说:“他有事,所以没来。”


老板娘似乎没有看出他脸上的掩饰,依然热情不减的和他寒暄。“……现在生意不景气,来吃的熟客也越来越少了,您和那位先生是我们这里难得还在的老面孔。”她笑了笑,表情中有一丝被生活磨平的无奈。然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柔和了起来。“那位先生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像您今天这样,一个人过来点了好几样菜,当时我还很惊讶他为什么自己一个人来吃饭,后来听其他店的老板说起,才知道他在我们这一块很有名。”


Arthit有些惊讶的望着她,这件事他从未听人说起过。


“据说我们这边每开一家新店,他都会一个人先来尝一尝。有人问他,他只是笑笑,说想带爱人过来。”她将清汤丸子细粉打包好,放在了Arthit面前。“然后,他第二次来的时候,就把您带来了。”老板娘露出了温柔的、善意的微笑,朝他眨了眨眼。“我猜,我做的菜还算合您口味?”


Arthit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老板娘又额外递给了他一个打包盒。“这份手工肉丸是免费赠送的。我记得那位先生很喜欢吃,带回去给他尝尝。”


她微笑着望着Arthit,轻轻的说。“如果觉得好吃的话,下次再一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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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去的路上,Arthit去街边的小摊买了一杯粉红冻奶和一杯冰咖啡。


早在几年前,Arthit就恋恋不舍的和粉红冻奶说了再见——他毕竟不再是曾经的少年,当历尽风霜的胃频频示警时,他就已经清楚自己不再适合这种刺激性过重的冰饮了。


他曾经对公司的前辈说,他对粉红冻奶的上瘾不是起源于喜欢,而是习惯。其实这种习惯是比喜欢更持久有力的东西,因为喜欢会耗尽,但习惯不会,它只会不动声色的侵占你的全部身心,让你像陷入泥沼一样无法逃脱。而当你已经习惯某个人或者某样东西时,再想戒掉就必须花费百倍的精力、甚至不亚于钻心剜骨的痛苦才能做到。


然而在他面前总是没个正形的Kongphop当时特别欠揍的说,“太好了,这下学长最喜欢的终于不是粉红冻奶,而是我了”。Arthit听了之后瞪了他一眼,接下来却很自然的说了一句“一直都是你啊,有什么疑问吗”,说完他才觉得不好意思,手忙脚乱的想要逃离Kongphop的怀抱,但对方却在他耳边低低的笑了起来。


P’Arthit真的一点都没变。Kongphop在他耳边压低嗓音,轻轻的说。


他提着外带的米粉和冷饮,安静的走进了医院。在经过护士站时,他停了下来,将冰咖啡放在了一个高个子女孩面前。他朝她眨了眨眼,看了一眼另一头正在低头忙碌的娃娃脸女孩,然后把手中的粉红冻奶也递了过去。


“我帮你打听过了。”Arthit悄悄说。“她喜欢喝粉红冻奶。”


他转身离开,朝一脸紧张的高个子女孩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等他再次回头时,高个子女孩正僵硬的将冻奶递给那个娃娃脸女孩。


他悄悄的弯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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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it推开重症病房的门,却意外的没有见到本该见到的人。


他先是僵硬了一秒,接着就是心里一沉,转身就想冲到门外,然而一个快门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他循声望去,发现Kongphop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相机,笑眯眯的望着他。


Arthit咬牙切齿的瞪着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平稳的血压又要冲破临界值了。


——这个本来应该在床上好好休养的病号,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似乎是看出Arthit表情不对,Kongphop非常老实(?)的开口道歉。“对不起,P’Arthit,我只是躺久了想活动一下,不是故意惹你生气。”他露出了小狗祈求原谅一样的表情。“而且我是得到了医生的许可的。”


Arthit依然是板着脸看他,但原先皱紧的眉头悄悄松开了些许。他转过身,将手中的清汤细粉放在了床头柜上,背对着Kongphop说道。“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清汤丸子细粉,已经问过医生了。”


Arthit依然清楚的记得Kongphop突然在他面前倒下的画面——他是个一向信人胜过信天的人,但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用颤抖的手拨打急救电话之外,他所想的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祈求上天不要这么轻易的带走这个人。


他们都不再年轻,对于必然的分离并非毫无准备,但当那一刻真的到来时,Arthit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不堪一击。Kongphop的身体一向比Arthit硬朗,不仅作息良好、长期保持着运动的习惯,心态也依然年轻,即使头发中能看到不少银丝,也不会给人暮气沉沉的感觉,但正是因为这一点,他的突然倒下才会让两个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当医生告诉他们Kongphop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时,Arthit反而冷静了下来。这是无法治愈、不可逆转的,医生说。如果坚持治疗,可以延缓病情,但也许早、也许迟,他们总会迎来那一天。


早做准备,医生最后说。


医生的这句话是对Kongphop的姐姐说的,Arthit一个人默默地站在人群后方——即使他是Kongphop的伴侣、是他的爱人,但在法律层面上,他无法为Kongphop签署任何文件,无法为他做任何事。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认识到制度的冰冷,但望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他的心中还是萌生出了一种格外脆弱和无力感。


Kongphop醒过来后,他并没有将医生的话告诉对方,Kongphop也没有问,他们非常默契的避开了这个话题,就像这样就能躲开必然的离别一样。Arthit在病中的Kongphop面前表现出了一贯的骄傲和严厉,但只有在Kongphop睡着时,他才会轻轻握住对方的手,放任自己流露出一丝哽咽的脆弱。


一双熟悉的手臂环在了Arthit的腰间,将他抱在了怀里——这是他们之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个动作,即使两人都不再年轻,Kongphop也依然喜欢抱他,喜欢将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喜欢亲昵的亲吻他的侧脸,喜欢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出他的爱意。有时候Arthit会嫌弃他肉麻,但Kongphop依然乐此不疲,这也是他少有的不听Arthit的意见、坚持下来的习惯。


就是这个人了,Arthit突然想。他是永远也无法对这个人放手的,哪怕他肉麻、爱逞英雄、老惹他生气、喜欢擅作主张,他也深爱着这个人,并且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P’Arthit如果想哭的话,我可以把肩膀借给你的。”突然,身后的人带着隐约的笑意说道。


“……谁哭了!”Arthit把眼泪瞬间憋了回去,恶狠狠的将筷子塞到了Kongphop手里。“不吃我就拿出去扔了!”


Kongphop乖乖的接过自家学长的爱心午餐(?),很识时务的没有再戳那个一触即发的炮仗。但很快他那不安分的坏心肠又冒出了一个小尖尖。


“我是病号呢,学长可以喂我吃吗?”


虽然做出了这样的要求,但Kongphop并没有期待他的学长真的会照做。因此,当Arthit眼神摇摆,不自然的端起碗时,他愣了一下,心中温暖而又开心的泡泡瞬间满溢了出来。


他永远也没法抵抗他的P’Arthit这种别扭的关心,即使P’Arthit不会将那些话挂在嘴边,Kongphop也知道对方一直都在看着他,就像当初在海边时,他的学长是第一个冲过来救他的人一样。


他一边大口的吃着Arthit喂给他的丸子,一边笑得极为灿烂,一脸心满意足的盯着他的学长,Arthit则看上去更加不自在了,他撇了撇嘴,左顾右盼,就是不愿看眼前的人。


好不容易把午饭吃完,医生过来例行检查后,Arthit就板着脸赶Kongphop上床睡觉。虽然医生说他现在已脱离了危险期,但仍然需要好好休养,不能有半点马虎,Arthit非常仔细的将医嘱全都记在了心里,拿出了教头式的严厉来要求Kongphop。因此即使看上去很想和Arthit多说说话,但面对皱起眉头的Arthit,Kongphop还是乖乖的爬上床,躺进了被子里。


当然,Kongphop·撒娇高手·Suthiluck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的,他用非常渴望的眼神请求Arthit在他睡前给他念一会儿书,Arthit被他盯得没辙,拿起眼镜戴上,翻开了床头柜上的书,轻声念了起来。


秋日的午后是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泛着金色的碎光,让静谧的房间多了一分来之不易的温暖。Arthit觉得自己仿佛闻到了花和叶子的香味、书本的油墨味,又像是闻到了操场上塑胶跑道的味道,他望着已经闭上眼睛、呼吸逐渐放缓的Kongphop,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他们共同的校园里:那时的他身穿深红色的工程服,和Kongphop一起在校园的长桌椅上温习功课,Kongphop也许是考试周太累,趴在桌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衣上,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睛。Arthit只觉得这样乖巧并且不会跟他作对的Kongphop可爱的要命,心痒痒的用手指悄悄戳对方的脸,压根没注意到自己脸上露出了完全不符合前任教头形象的、像偷腥的猫咪一样的得意笑容。当然,他这样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Kongphop非常突然的睁开了眼,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任Arthit怎么挣脱也不放开。他非常恶劣的将自家学长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然后看着Arthit 的脸瞬间变得通红,恼羞成怒的高声叫着他的名字。


那是他们最美好、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也是他们永远无法忘怀的珍贵回忆。Arthit放下手中的书,摘下眼镜,轻轻握住已经陷入沉睡的Kongphop的手。他就像当初Kongphop做的那样,小心翼翼的在对方的手心中落下了一个吻。这个动作让他的眼眶发热,他闭上眼,双手紧紧握住了Kongphop的手。


“……你当初跟我说,无论是近是远,都想要陪在我身边。后来我跟你说,接下来的路我们要一起走。”Arthit轻轻开口,脸颊上一阵冰凉。“……但是现在,我想说请你走慢点,别让我追不上你。”


他紧紧闭着眼,死死咬住嘴唇,生怕惊醒了此时躺在床上,安宁的熟睡着的人。这是他从不敢表露出的渴望,也是他不愿让人看到的恐惧。他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无力改变生死,也没法阻拦死神的镰刀,但他依然固执的祈求着时间能够走慢一些,让这个人能够多陪伴他一段时间,这是他卑微的梦想,也是他向上天唯一的祈求。


他们最先开始在一起时,从未敢去预想他们的未来。这是一条并不好走的路,他们就像蒙着眼过河的人,只能小心而又蹒跚的前行,唯一能够紧握的就是彼此的手。旁人大概很难想象那一份温柔而又真实的陪伴能给你带来多大的勇气——这个喜欢捉弄他、厚脸皮、老是和他对着干的人,从未轻负当初的诺言,毫无保留的给予了他所有的爱、陪伴和照顾,而他们交付给彼此的齿轮,也像生生不息的火种,让他们在困难之中依然拥有着携手并进的勇气。


这时,他脸上的眼泪突然被一只手非常轻柔、怜惜的拭去了。他睁开眼睛,发现他的Kongphop正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即使眼角泛起皱纹,他的英俊依然如昔,望着Arthit的眼神也和过去一样深邃的像是盛满了星星,一如他们在天台上接吻时,Kongphop温柔的望着他那样。


Kongphop用拇指抹去了Arthit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然后用掌心眷恋的轻抚Arthit的脸颊。他手心的温度传递了过来,给Arthit的心注入了无尽的、不会熄灭的勇气。


“……学长直接对我下命令就好了。”他微笑着,轻轻的说。“学长的命令,我永远也不会违抗的。”


 


END




这篇真的想写很久了,当然如果大家想向我扔鸡蛋的话,今天一天躺平任艹(只限今天一天!)(T▽T)


关于这篇文,我只想说炮炮是个遵守承诺的人,他说不会先走就一定会做到。这也是我设定他们必然的那个结局的私心,我舍不得日日失去炮炮,不忍心看他哭


我设想的KA的未来是否和你们一样?来聊聊吧,告诉我你们的想法(* ̄︶ ̄)